写在二十岁

写在二十岁

“男的是个很神奇的物种。给男孩一把玩具剑,他便成了男人;给男人一把玩具剑,他便成了男孩。”

一次学习会上讨论时,学弟晨曦说自己即将二十,弱冠之年,是古人十分重视,学弟想好好总结自己的过去,二十年来的见闻、所读的书、所遇的人。当时我想,我也快到二十了吧,自己很早的时候也想写一篇文章好好总结。想了很长时间,思考自己过去的事情,去想自己过去的想法、收获与遗失。总结是件很难的事,因为总会有你当时很想记起如今却又忘记的事情。所以这篇总结,也不知道丢失了多少过去很想将来写下的东西。(这篇文章最初写在20岁生日那天,不过写的时候逐渐偏离初心,于是也便暂时停笔,后面又准备面试,久久没有继续。今日得闲将它补齐。)

先说与自己专业、工作、前方的路相关的吧。对于编程,我心中有一团火,与生俱来。想了很长时间,我终于在最近几天想出了如此的描述。我觉得我生来便是要编程的吧。陈寅恪大师将爱情分为四境界,最伟大最纯洁的爱情应当是完全出于理想,“情之最上者,世无其人。悬空设想,而甘为之死,如《牡丹亭》之杜丽娘是也”。我觉得我对编程便是如此吧。我在没有遇上编程的时候便喜欢上了编程,希望以后自己也可以写程序。小时候在我第一眼看到电脑的时候,在我每次用电脑或者说玩电脑的时候,我都会想它是怎么运行的,所谓的代码应该是什么样子,它的逻辑是如何,应该怎么实现。玩游戏时我很好奇它是怎么实现的,猜测着它的实现方式。难道是把所有玩法的可能性都模拟一遍吗?不,想了好久,我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,觉得这样会很难。比如我打坐一分钟,编程者想到了,把打坐一分钟写了进去,那我如果打坐一分钟零一秒,那他也要写进去吗?那我打坐的时长是无穷可能的,他都要实现一遍吗?想到这些我就把模拟这种方法否定了,又开始想其它的办法。很多男孩子从小就有拆卸机器的爱好吧,要不是家里就一台电脑,拆坏了就会 game over,我不知道会把这台电脑拆成什么样子 = =。很幸运,这种编程的欲望一直还在,且愈来愈深。遇到C语言时,敲出第一个程序时,自己都超级幸福,直到现在,每当敲起代码时还会幸福感爆棚,每当敲起 hello world,心中总是有如清霖润洗一般。当然会有着不知多少倍受打击的时候,但想起过去的那个小男孩,想起高中时忍不住在纸上写链表的那个男孩,总会走下来,觉得自己不可辜负过去。有人问起我网名的意义,其实{}←enter↑→enter是自己编程时候的起手式,是自己敲花括号时一种习惯按键,大概是之前在用 VC++6.0 时候养成的吧,每次敲起 {}←enter↑→enter 序列时,自己会有一种名叫编程仪式感的东西,心里会很开心。之前队友说很享受我敲花括号的时候,当时听到这个超开心的。

我很喜欢比尔盖茨的一句话:“每个人都有一颗世纪之眼,它能看到上个世纪人们看不到的东西。”我从小就很喜欢很酷的事情,满脑子想着一些美好的设计。遥控器这种东西真的吸引了我很久,那种从远处就能让电视换台的操作,在我眼中简直不啻魔术一般。我好奇了很久,直到初中时候老师告诉我们有红外线这种东西,之后我又开始好奇红外线为什么能够让电视换台,(逃)。我很小的时候就会想如果我们能在远处知道家里窗户有没有关,并能够操控他们开关,空调、暖水壶什么的亦如是,那应该多酷。那时候手机还是小灵通、翻盖等等,就会幻想着能在手机上操控着家里的电器。没想到当初天马行空般的幻想,如今已变成了眼前的东西。我想小时自己所想的,便是那颗世纪之眼才能看到的吧。自己身处物联网的时代,或许这些幻想的实现,恰是我们一代人要做的。所以如果有机会,我超想能做物联网,亲手去一点点实现小时那些幻想。有一个梦我至今依旧清晰,大概是初一初二的时候,我梦到在一个节目上比尔盖茨亲手送给我一个触屏的计算器,界面简约,功能强大,当自己触摸按钮时,喜悦而醒。当时心里觉得oh, 这实在是太酷了,在当时那个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,这样的东西如同宝物一般。如今看来,不过只是手机上计算器app,自己都懒得去写了(逃)。过去选编程这条路也是和家里有些许争执的,现在想来,或许是过去他们未曾看到我所看到的东西,未曾看到我心里那团火吧。

说到和家里在职业上的争执,突然想到了大学前看到一篇文章,文章名可能叫《我为什么(选择?留在?漂泊?)在北上广》,记不太清楚了(更新,找了下,名为《我为什么不愿离开北上广》《我为什么不愿离开北上广》)。里面一句话和我看法一样吧,“父母所谓的稳定,其实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啃老”。或许和部分家长的想法一样,我家里想让我走医生、机关等一类的工作,在家附近,还能够稳定些。可我觉得自己从小开始,骨子里就有着对新事物、对外面世界永不停息的好奇与追索。小时的村子,村口的有一条较窄的路,两排种着树,连向村头,我那时觉得,到达那里,便是外面的世界。我从小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很闭塞,像桃花源一般,与世隔绝,外面的信息进不来,里面的信息出不去,如同孤岛,每天的新闻都与自己的周围无关,在网上找不到一丝自己所在地的影子。我很厌倦这样的状态(连电脑上看到的零食广告都看不到,难过,当时好想吃的),对大城市愈加痴迷,一心想走出去,去外面看看。高三暑假晚上,我漫步在长安街上,看着华灯闪耀,看着川流不息,看着光影迷离,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时代的脉搏,心告诉我:我应该属于这些。我厌恶所谓的人脉交际,信仰着美国梦中说的“只要经过努力不懈的奋斗便能获得更好的生活,亦即人们必须通过自己的工作勤奋、勇气、创意、和决心迈向富裕,而非依赖于特定的社会阶级和他人的援助。”我从未认真地对家人说起这些我自己内心的想法,我知道我小时候说这些他们肯定会不加思索地轻笑,说我还小,未经社会,年少无知等等。但我也深知,我自是年少,我有着年轻人所应有的年少轻狂,我有着改变世界的梦想,不惧一切,披荆向前。我懂或许拼搏一生,我仍一无所获,回到故乡,未能得到自己想要的,成为大众中庸庸一名,我也会觉得不负至此一程。我觉得年少时假若不狂一些、傲一些、梦想大一些,便是对年少的辜负。每个人老后都会归于茶水,但谁没有爱喝可乐的时候呢。一段时间前读过这样一个句子“少年就是少年。他们看春风不喜,看夏蝉不烦,看秋风不悲,看冬雪不叹,看满身富贵懒察觉,看不公不允敢面对”,初读时觉得很有意味,但后来一想,却又觉得“少年就应看春风而喜,听夏蝉而躁,闻秋风而悲,见冬雪而叹”,这样才能不负少年。年龄越大,越是信奉喜欢罗曼罗兰那句“Il n’ya qu’un héroïsme au monde : c’est de voir le monde tel qu’il est et de l’aimer.”(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。)

人生前二十年,避不开的便是高考和大学这一话题。没有考上自己想要的大学也是自己避不开要谈的。其实我之前一向觉得一个人的梦想是要在自己胸腔中,点燃自己的,而非去告诉别人、宣告天下的。我觉得自己未和很多人说起自己具体的梦想,具体要上的大学,只会和挚友说起。不太熟的人问起的时候也只是搪塞耸肩一笑,说“当然是想上个好些的大学,和编程有关”,点到而已。可奇怪的是好像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想要上的大学。那个时候我很难受,因为和我心中对梦想的定义不相符,所谓的梦想后来渐渐成了一种压迫在身上的负担,而非是最初激励我前进的动力。我知道在高考失利面前没有借口,在得知成绩后我没有太大的失望(或许是很早的时候就想到了结果),更没有如同当年看的小文、视频一般嚎啕大哭,而是很快的平静了下来,想着以后要走的路,以后去抹平没考好要付出的努力。我从未在心里把大学当成一段享乐的时间,而是求知的地方,是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的地方。得知自己最终去往南邮的时候,我便心知“假若我不是学校中的佼佼者,那我便没资格抱怨”。如今我依旧未能成为学校的佼佼者,所以也未曾抱怨学校配不上自己如何如何。记得自己来大学时发的动态是“希望我的大学,比我的高中更加努力”,让父亲刻了一枚章,为“殷鉴不远”,取《诗经》中“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”之意,意为铭记高中失败之往事,以它为前车之鉴,吸取教训,以警未来。南邮有让我满意也有让我失望的地方,失望的地方还是在其教育体制以及学风,问及老师较为拓展的问题时,会感觉老师避而不谈,或是含糊其辞,亦或是直接说不需要掌握。满意的地方在于我很大地提高了自学能力,以及前些天说的“眼界始阔”,我觉得这才是大学更重要的,教人以智慧优于教人以知识。还有幸运的一点是遇到了一群伙伴,志同道合。没有考上理想大学的遗憾还是有的,我不知多少次将路边指示牌想错,看到“京邮电大学”就会想到北邮,恍惚过后才想起自己身处南京,任何和北邮有关的东西总会第一时间跑入我的眼帘,尽管自己逃避不想见到他们。或许是出于一点点的自命不凡的心理,在 ICPC 南京区域赛的时候看到有两个北邮的队伍在自己后面,突然有种两年没有虚度的安慰感。

二十年间最满足最得意的事情,便是在大学中寻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灵魂导师——王阳明。小时不懂王阴阳,因课本格竹一事误会了先生十年。大二时见先生言行,方知一生俯首拜阳明。其实选一个人作导师并不难,只要两人思想相契就好。我读先生时,便觉我的认知与先生有相似的地方,他人觉得怪异的思想于我看来是正常不过的,于是便认定先生为我灵魂导师。心明了了,理也便明了了。每次有困惑去读《传习录》时,都有大悟之感。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阳明先生顿悟时在贵州栖霞山,而我开始追寻先生亦是在栖霞,虽非一处,但名字却是相同,也算是一种上天注定的缘分吧。

我是个完美主义者,也是个极简主义者,觉得完美和简单的设计能给自己带来极大的满足。我的完美主义几于是病态的,在做任何事之前都会纠结很久,因为一件事对我来说,我要么将它做到极致,要么根本不去做它。我发现自己有着暴君的体质,当别人所做的达不到自己的预期时,就会忍不住对他的不满。为了避免如此,我一向更多地去自己做事,而大学里的团队作业实在是我最头疼的事情,因为最终的结果总是和自己的预期相差甚远。我追求完美主义,我逃避去做图片、视频、或者幻灯片,因为我不会用PS、AE、PowerPoint等工具,但我却想着各种整体或细节的处理。因为完美主义,我也在一些认知上和他人有着极大的分歧,后来我才明白,别人说的会做一件事是做出,而我理解的会是将其做好。周围总有人说什么计算机市场已经饱和不缺人一类的话,而我坚持觉得极度缺人,也是后来才明白,他说的人是人力人数,我说的人是人才。而我天生固执又倔犟,从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人妥协半分。完美主义让我十分苦恼,但我依旧愿意坚持。我的性格里有着偏激的一样,有着赌徒梭哈的孤注一掷,持精一之功,更喜欢 All in 的魄力。我认为大道至简,上帝是喜欢简单的。一条线、一个圆,在我眼里有时都是极美的,$e^{i\pi}+1=0$ 在我眼里不知胜过多少市井嘈杂, 程序中的“hello world”便是最美的情话。(最近看到爱因斯坦的一句话“万物应该简单,但不应过于简单”)

思二十年间见闻,我觉得包容和谦虚两者最为重要。我见过太多为显自己博识而大放厥词滔滔不绝之人,看过太多持一家之见而抵斥他家之人,我总觉得他们很浅薄,可悲又可笑。我深知我所学的所知道的知识都是在它所在领域的皮毛,甚至皮毛也算不上,是这个领域最基础,最浅显的知识。真理无穷,进一步有一步的欢喜,亦有着向前一步所带来的恐惧。因为向前一步,你会看到更广阔的天空,更高峻的山峰。之前的时候我没能理解一句话,现在却是真真地感受到了。你的知识面是一个圆,你所知道的东西便是它的半径。你所知道的东西越多,那它半径也就越大,知识面也就越大,但在它圆周上,所接触到的新知识未知的知识也就越多,越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知。所以我总觉得越有智慧的人他们越会觉得自己无知,因为他们能够看到真理无穷。而相反,那些较为浅薄之人越会自觉狂傲(不是外在表现出的狂傲,而是内心因无知而无所在乎敬畏的狂傲)。我一向喜欢空杯理论,也一向把自己自诩为空杯(其实实际上就是),学习或者处事的时候能够有所辨别地将他人的智慧放入进来,永不觉满。有人持一家之见或不知知识无穷而不愿将自己放空,便也无法吸收进新的知识。或许他们的容量也只是那些,只能够盛下一杯子的水,而谦虚者却是江海湖泊。前面所说的为谦虚,包容亦是如此。我很不习惯没有包容之心的一个人,他们看到与自己想法、立场不一样的人或事就开始开口成喷,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看不过的事也便不予包容。我亦是觉得他们可悲又可笑。有时一个人或一件事之所以成为如今的样子,往往与他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有人不去一丝丝分析便只就如今的模样去喷与怼,这不过是暴露智商的表现。学会了包容,天地也便开阔了。你不再拘于过去的一己之思、一家之见,而去往更广阔深入的思考,往往能够另有所得,能够明白这世上的人或事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样子。如果一个人能够容纳两个相反相悖的理论,那这个人将会很可怕。我自觉自己是这样一个人,学习一家的思想后假若接受到与之相悖的事物,只要它不是本质为恶,并不会直接奋起反对,而是一点点将两者融为一体,将两者都放在自己的口袋中。

最近也加了一些程序员的群,发现自己变得愈加喜欢程序员们,或者说愈加喜欢向上的人。他们能够意识到自己要学习的还有很多,一向保持着谦虚昂扬的姿态,保持着登高自卑的决心,每天和他们交谈,会觉得有着一身向上的动力。或许是程序员自黑惯了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行业的有趣。我一直觉得一个男人的魅力只有一小部分在颜值,更多的在于他的视野与能力。

大学这几年也是自己责任意识苏醒的时期,无论是为家的责任、还是为国的责任。有时在行走或是骑车时会听一些曲子,如骆玉笙先生的《重整山河待后生》,不时落泪,那时候方知责任落在我们一辈的身上。重整山河待后生,我们便是后生。我一向很敬畏“先生”这个词,日常中也极少去用它。只有在说自己最为崇拜之人时,才会加上这两字。二十年来,看见了不知多少阴暗向下的世事言论与自暴自弃之人,方知先生当年灼见、文辞中的鞭笞。最后用先生的文字来结尾吧:

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。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

2019 年 3 月 9 日

❤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。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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